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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珩忽然起身,绕过长桌,径直走到姜阮身后。
众人屏息。
他并未说话,只是解开西装外套纽扣,脱下,亲手披在姜阮肩头。动作极轻,像为一件易碎的孤品覆上丝绒。
“冷。”
只一字,却让姜阮睫毛轻颤,眼尾漫开浅浅绯色。
顾珩转身归座,重新执杯,声音清朗:“诸位,方才那枚饺子,是我媳妇儿的手艺。她常说,再大的局,也要从一口热饭开始。所以——”他举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流转,“今夜不谈生意,只祝诸位:新岁平安,胃暖,心安,步履所至,皆有春山可倚。”
“干杯!”
水晶相击,清越如钟。
晚宴渐入尾声,宾客陆续离席。蔡尚斌临行前,将一枚古朴铜钥匙悄然塞进顾珩掌心:“顾主席,燕京西山那处旧宅,我替你留了十年。门锁还是民国老式弹簧锁,钥匙只此一把。里头书架第三排,有本《东北农业经济三十年》,扉页写着‘赠珩兄,盼见黑土重青’——那是沈老亲笔。”
顾珩握紧钥匙,金属棱角硌着掌心,沉甸甸的,像一块未开封的冻土。
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已是深夜十一点。顾珩独自伫立在雪麓峰汇顶层露台,寒风凛冽,吹得他额前碎发翻飞。远处松林墨色沉沉,近处度假区灯火如星河倾泻,而脚下,整座北国江城匍匐于雪原之上,静默如初生。
手机震动。
是许茉发来的消息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:苏棠靠在床头,睡颜恬静,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——正是顾珩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。兔子耳朵缺了一小块,是苏棠小时候啃的。
照片角落,一行小字浮现:“姐姐说,她梦见你带我们去看海了。你说,今年夏天,真的会带我们去吗?”
顾珩盯着屏幕,许久,拇指悬停在键盘上方,迟迟未落。
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姜阮不知何时走上露台,裹着那件他披过的西装外套,领口微敞,露出一截纤细脖颈。她没说话,只是并肩站定,将一杯热姜茶递到他手边。
雾气氤氲,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眸光。
“茉茉和棠棠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夜色,“她们很好。昨晚睡前,棠棠还在教茉茉织围巾,说要给你织一条,藏青色的,加一圈暗金线——她偷偷翻了你书房里那本《北欧针织图谱》。”
顾珩接过茶,热流顺喉而下,驱散寒意。
“你知道她们在等。”姜阮望着远方灯火,声音平静无波,“不是等你兑现诺言,是等你真正相信——她们的爱,足够支撑你卸下所有盔甲。”
顾珩侧目看她。
她脸上没有质问,没有酸涩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,仿佛早已看透他心底最幽微的怯懦:他敢向世界挥斥方遒,却不敢坦然接受两份毫无保留的爱;他能为陌生孩童建百所小学,却怕辜负姐妹俩眼中那束太过纯粹的光。
“阮阮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。
姜阮终于转过脸,镜片后的眼眸清澈如雪水初融:“顾珩,你总说我冷。可你知道吗?最冷的雪,恰恰最懂得如何融化自己,去滋养泥土。”
她指尖拂过他西装袖口一道细微褶皱,动作轻柔得像抚平一道旧伤:“你不需要成为太阳。你只要记得——当你站在光里,她们就敢直视灼热;当你退回暗处,她们也会燃起自己的灯。”
风忽停。
顾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,力道之大,几乎令她足尖离地。他额头抵着她发顶,呼吸粗重,肩膀微微颤抖,像一座终于决堤的冰川。
姜阮没挣扎,只抬起手,一下,一下,拍着他宽阔的背脊,如同安抚一头迷途多年的困兽。
露台之下,雪麓峰汇整栋建筑灯火通明,玻璃幕墙映着漫天星子,璀璨得不真实。
而此刻,顾珩怀中,只有一捧真实的体温,一缕真实的香气,和一句真实的、无需证明的告白——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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