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。一辆挂着京城牌照的解放卡车缓缓驶出货运站,车斗里盖着帆布,装得满满当当。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火车头帽子,嘴里叼着烟卷。卡车出了院子之后往南拐,上了通往省城方向的公路。
大宝从修车铺门口站起来,快步跟上去。卡车速度不快,在结了冰的路面上小心地开着。他跟了大约两百米,在一段上坡路的时候几步追到车尾,手在车帮上一撑,人翻进了车斗,落在帆布下面那堆货上。帆布盖下来,把他罩......
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青砖地上打着旋儿掠过,大宝脚步未停,皮鞋踩在微潮的砖缝里,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。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门楣上,像一道陈旧而沉默的印痕。他刚抬脚跨出门槛,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:“秦局——”
是龙飞,站在台阶下,手里捏着一张折了角的纸,额角还沁着汗珠,显然是小跑着追出来的。
大宝顿住,没回头,只侧了侧脸。
龙飞几步上前,把那张纸递过来:“刚收到的加急电报,总参转来的,没走常规渠道,是谢尔盖临出境前托人塞进外交邮袋的——但没给使馆,直接投到了西山一个废弃气象站的信箱里,今早被巡山民兵发现,连夜送到了总参,又火速转给我们。”
大宝接过,展开。纸是普通信纸,字迹潦草,墨迹有些洇开,像是仓促写就,又反复摩挲过。开头没有称呼,只有两行字:
“孙岳不是第一个。也不是最后一个。轧钢厂图纸只是诱饵,真正要找的是‘青蚨’编号的三份原始实验日志——1956年冬至1957年春,由周明远教授主持,王德林、孙谦、樊梨花三人参与抄录校对。日志不在资料室,也不在档案库,在南锣鼓巷四十三号后院东厢房第三块青砖下。”
大宝指尖一顿,指腹在“周明远”三个字上缓缓压了压。
周明远——不是周教授。是周教授的亲哥哥,五年前在肃反中被定为“历史反革命”,押送山西劳改,至今杳无音讯。当年案子结得急,材料不全,连正式判决书都没见着,只有一纸组织决定,贴在局里公告栏最底下,边角都卷了毛。
他抬头看向龙飞:“孙谦今天的政治学习会,几点结束?”
“三点一刻。”
“你去前门派出所等他。别惊动别人,就说……我让他顺路来局里一趟,有老照片要给他看。”
龙飞点头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等等。”大宝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,样式老旧,齿痕深而钝,“这把钥匙,是我爸留下的。他生前是南锣鼓巷片区的片警,管的就是四十三号那片胡同。这钥匙能开东厢房那扇锈死的北窗插销——窗框底下第二块砖,松动,用力一按就弹起半寸。”
龙飞怔了怔,没接钥匙,只低声问:“秦局,您早知道?”
大宝没答,只把钥匙轻轻搁在他掌心,金属微凉,带着体温余温。“去吧。记住,别让孙谦看出异样。就当……是聊家常。”
龙飞攥紧钥匙,快步走了。
大宝没回办公室,也没去总参那边赴约,而是径直拐进旁边一条窄巷,绕过供销社后墙,七拐八绕,穿过三道垂花门和两处塌了一半的影壁,最后停在一堵爬满枯藤的灰砖墙前。墙头有棵歪脖子枣树,枝干虬曲,横斜出墙外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、不肯放下的手。
他仰头看了会儿,抬手在第三根斜枝上轻轻叩了三下——笃、笃、笃。
片刻,墙内传来窸窣声,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轻响。院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道缝。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,是四十三号的老住户,赵大爷,七十二岁,聋了左耳,右眼白内障,但记性奇好,谁家孩子几岁上小学,谁家媳妇哪年怀的胎,他掰着手指头都能说得分毫不差。
“哟,大宝啊?”赵大爷眯着眼,手搭凉棚,“稀客稀客!你爸当年可常来,带糖豆给我孙子吃……”
“赵爷,”大宝笑着递过去一包烟,“今儿不为别的,就想看看咱这院子,几十年没进来,怕认不出来了。”
赵大爷摆摆手,没接烟,却一把拽住他胳膊,力道惊人:“别扯闲篇!你爸走前夜,把我叫到这儿,指着东厢房那堵墙说——‘老赵,真有那么一天,有人来找砖,你别拦,也别问,只管让他进去。’我说啥时候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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