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志宁与薛收顺着他鞭梢所指看去,不约而同地低呼出声:“永丰仓!”
“正是永丰仓。”李善道直鞭轻点沙盘,语气从容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之力,“李建成若走东线,无论他敢不敢深入,永丰仓都是他进退的后方关键。他从潼关出兵,北渡渭水必须在永丰仓一带;他若遇挫撤退,要缩回潼关,也必须经过永丰仓。夺下永丰仓,便如扼住了他的喉咙。进,则断其归路,可尽歼其众於洛水与黄河之间;退,纵不能将其尽歼,亦能与屈突公......
李善道端坐于长安太极宫武德殿东阁,案前一盏青瓷茶盏尚余三分温热,蒸腾起缕缕白气,袅袅如丝,却掩不住他眉宇间沉郁的寒霜。窗外天色阴沉,铅云低垂,压得整座宫殿都似喘不过气来。他左手按在案上那封军报上,纸角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软——那是刘黑闼亲笔所书,字迹刚硬如刀劈斧凿,墨色浓重得几乎要渗出血来:“……十善轻敌冒进,中伏溃散,折骑二百三十七,失马一百六十四,甲仗辎重遗弃无数。盛彦师部已遁入野猪峡西山深处,踪迹杳然。臣弟无能,损我军锐气,恳请陛下治罪。”
李善道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慢慢将茶盏端起,啜了一口,茶已凉透,涩味直冲喉底。他放下盏,指尖在案面轻轻一叩,声音不高,却让立于阶下的内侍浑身一颤:“传崔干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已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。崔干素服玄冠,步履如尺量过,进殿后并未跪拜,只将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垂于膝侧,静候圣裁。他是李善道自登基以来最倚重的文臣,执掌吏部、参预机密,素有“铁面崔公”之称,朝中无人敢在他面前多言半句。
“你读。”
李善道将那封军报推至案沿。
崔干上前半步,取信展阅,目光扫过字句,神色不动如古井,唯眼尾微不可察地一跳。他读罢,双手捧还,垂首道:“陛下,刘将军此败,非独其一人之过。盛彦师千人拒三千,守垒一日夜,反设伏以歼追骑,其谋甚密,其勇甚烈,非寻常偏裨可比。臣观其用兵,先固守以耗敌锐,后佯退以诱其骄,再伏击以断其势,环环相扣,不露破绽。此非侥幸,实乃将才。”
“将才?”李善道冷笑一声,手指点了点信纸,“一个李世民麾下无名小将,竟能教刘十善撞得头破血流?那李世民,倒真会用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崔干,“你且说,盛彦师此人,何许人也?”
崔干垂眸,声音平稳:“查河东郡志与梁郡旧档,盛氏出自宋州砀山,隋末避乱迁居河东,祖上三代为郡县吏,素以清慎忠厚称于乡里。盛彦师与其弟盛彦武,皆习弓马于太原府学,大业十三年投李渊帐下,初为队正,后随李世民平薛举、破宋金刚,屡有战功,然始终未列显职,亦无封赏之录。世人皆谓其‘沉静少言,临事果决’,唯李世民亲信数人知其能。”
李善道听罢,沉默良久,忽而抬手,将案上一枚铜镇纸推下。镇纸坠地,发出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在空旷殿中回荡不绝。他缓缓起身,踱至窗畔,望着殿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低沉下去:“盛彦师……盛彦师……”他重复两遍,似在咀嚼这名字的分量,“一个沉静少言之人,能布此局,必非一日之功。他守垒时,箭矢将尽,擂石告罄,却仍能令士卒拾敌矢再射,推马尸为障——此非悍勇,乃是深知士卒之心,知其疲而不溃,知其危而不乱。这般心性,比万夫不当之勇更难对付。”
崔干默然颔首,未置一词。
李善道忽又转身,目光如电:“盛彦师既走,李世民主力早已远遁。临真城呢?”
“已空。”崔干答得干脆,“长孙无忌携军令入城,开仓放粮三日,抚谕父老,凡愿随军者悉予安置,不愿者发粟米五斗、粗布两匹,令其闭门自守。临真百姓,十之六七随唐军西去,余者皆依令开门待汉军。刘黑闼大军抵城时,城门洞开,街巷寂然,唯见灶冷灰寒,檐角悬着几缕未燃尽的炊烟。”
李善道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,竟似笑,又似讽:“李世民这一手,比攻城掠地更狠。他不杀一人,却把人心带走了。临真百姓,从此视我汉军如寇仇,视唐军如故主。一座空城,留着何用?”他负手踱回案前,取过朱笔,在军报空白处重重批下八字:“盛氏兄弟,留之不得。”
笔锋凌厉,墨迹如血。
崔干眼角微动,却依旧垂目不语。
李善道搁下笔,目光转向殿角沙漏。细沙簌簌滑落,已近酉时。“传令刘黑闼、李靖:不必追盛彦师。命刘黑闼率本部,即刻整军,直扑华池;李靖领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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