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是袁炜去年所赠,温润无瑕,却无纹饰,象征师徒名分,亦无立场。
“你替袁炜选了路,很好。”严嵩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条路尽头,站着的究竟是谁?”
白榆抬眼,直视严嵩:“学生只想知道,阁老愿不愿,陪学生走一段?”
严嵩沉默片刻,忽而起身,踱至堂后一架博古架前,取下一只青瓷梅瓶。瓶身冰裂,釉色幽玄,他手指抚过瓶腹一道细痕,忽道:“嘉靖二十一年冬,杨继盛弹劾我,列十罪五奸。诏狱里,他不肯认罪,锦衣卫用拶指夹他十指,血流满地,他咬着自己袖子不吭一声。行刑的百户出来对我说:‘严阁老,这人骨头硬,比铁还硬。’”
白榆静静听着。
“我那时答他:‘硬骨头好啊,朝廷缺的就是硬骨头。可惜,硬得不合时宜,便是祸根。’”严嵩将梅瓶放回原处,转身,“杨继盛骨头硬,死得惨;徐阶骨头软,活得好。可你白榆……”
他顿住,深深看着白榆:“你骨头既不硬,也不软,你是韧。像藤,像丝,像拧不断的麻绳。所以你既能缠住袁炜,也能勒住徐阶,更能……在我这枯木桩子上,借力攀援。”
白榆不语,只深深一揖。
“起来吧。”严嵩挥袖,“今日起,钤山旧庐,你可随时来。不必递帖,不必通禀,门开着,人在,茶也备着。”
他转身走向内室,走了几步,忽又停步,背对着白榆道:“对了,昨夜徐阶去了趟西苑,求见陛下,说是为青词之事请罪。陛下没见他,只让黄锦传了句话——”
白榆屏息。
“陛下说:‘青词不急,朕倒想看看,谁写的青词,能把徐阶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。’”
白榆终于忍不住,低低笑出声。
笑声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老苍头掀帘而入,脸色微变:“老爷,宫里黄公公亲自来了,说陛下召白相公即刻入西苑,玉熙宫等着呢!”
严嵩闻言,竟也怔了一瞬,随即大笑,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:“好!好!好!陛下等的不是青词,是你的下一句话!”
白榆整衣肃容,向严嵩再拜,转身出门。
晨光刺破云层,泼洒在钤山旧庐青瓦之上,碎金万点。他步履未停,穿过垂花门,越过影壁,踏出府门时,正撞见一队锦衣卫策马奔过街心,马蹄扬起尘烟,呛得路边卖炊饼的老汉连连咳嗽。白榆驻足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放进老汉竹筐里,顺手拿起一个热腾腾的芝麻炊饼,咬了一口,焦香酥脆,麦香扑鼻。
他边走边吃,嘴角沾着几点芝麻,步子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小跑起来。晨风灌满袖管,猎猎作响。身后,钤山旧庐那扇斑驳木门,在他视线里渐渐缩小,最终化作巷子尽头一个模糊的墨点。
而前方,西安门巍峨的轮廓已在朝阳中清晰浮现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那本《南华经》。此时那句“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”,竟有了新解——或许从来就不存在谁梦见谁。蝴蝶振翅时,庄周正在酣睡;庄周睁眼时,蝴蝶早已飞过沧海。梦与醒,本就是同一阵风拂过的两片叶子。
他仰头,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,抹去嘴角芝麻,迈步踏上通往西苑的青石御道。
石板缝隙里,几茎嫩草倔强钻出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道旁柳枝新绿,拂过他肩头,像一声无声的应和。
天才1秒记住:5LA.C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