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阶脑中电转,霎时明白白榆此招毒辣之处:既借严嵩之名,卸去自己挪用边饷的干系;又以“暴卒”二字,将水搅浑至无法澄清。更绝的是,此举彻底斩断了鄢懋卿与徐阶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鄢懋卿今日发难,本欲逼徐阶在皇帝面前失态,再由蓝道行后续借星象谶纬推波助澜;如今白榆横插一杠,把火烧向严嵩,鄢懋卿反倒成了被白榆牵着鼻子走的棋子!
果然,嘉靖皇帝缓缓道:“传旨,着锦衣卫即刻提拿李梴家眷,彻查其宅。”
白榆躬身应诺,退后半步。
徐阶强压翻腾气血,再次叩首:“臣有罪。永寿宫工程虽奉旨而行,然调度失宜,致边饷挪移,实属臣督导不力,请陛下治罪。”
“治罪?”嘉靖皇帝冷笑一声,“朕的永寿宫修好了,边镇马匹迟一月,你徐阶倒先请起罪来?那朕倒要问问——若无此宫,朕何处玄修?若无玄修,社稷何以永固?尔等口中‘边镇’,莫非比朕的静修之地还重?”
此言一出,满朝文武尽皆噤声。
嘉靖皇帝的逻辑从来如此:天道在上,玄修即治国;宫室即道场,道场不整,乾坤动摇。所谓边饷、马政,在他心中,不过是维系玄修体系运转的齿轮之一,岂能凌驾于道场本身?
徐阶伏在地上,指甲深陷掌心,血丝渗出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白榆根本不是来救他的,也不是来帮严嵩的。他是来给这场权力博弈重新定义胜负规则的。
过去十年,他徐阶与严嵩争,争的是“谁更懂皇帝”,比的是谁能更精准揣摩嘉靖对青词、对祥瑞、对宫室的偏执;而白榆这一局,却直接跳出了“揣摩”的框架,把嘉靖最根深蒂固的信仰——玄修神圣性——焊死在永寿宫的每一块金砖上。从此以后,谁敢质疑永寿宫工程,就是在质疑玄修正当性;质疑玄修正当性,就是动摇国本。
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。
鄢懋卿脸色惨白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臣……臣妄言军国大事,罪该万死!”
嘉靖皇帝却不再看他,只挥了挥手:“都起来吧。徐阶,你继续带路。”
徐阶颤巍巍起身,双腿微麻,却不敢扶膝,只将腰弯得更低,侧身半步,引皇帝步入永寿宫正殿。
殿内楠木梁柱新漆未干,幽香浮动;藻井彩绘金碧辉煌,蟠龙衔珠,双目灼灼似活物;地面金砖光可鉴人,倒映着穹顶垂落的日光,恍如浮于云海。
嘉靖皇帝缓步而行,指尖抚过一根盘龙柱,忽而驻足。
“徐阶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记得,当年重修玉熙宫,用了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如今永寿宫,五个月。”
“仰赖陛下洪福,诸臣戮力。”
嘉靖皇帝眯起眼,望向殿外湛蓝天幕:“五个月……够做很多事了。”
徐阶心头狂跳,却不敢接话。
皇帝却已转身,目光如隼,扫过白榆、鄢懋卿、雷礼、徐杲、徐璠——最后,停在白榆脸上。
“白榆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李梴家藏手札?”
“是。”
“若手札属实,严嵩捐银六万三千,可有虚言?”
“一字不虚。”
嘉靖皇帝颔首,忽而一笑,那笑容竟有些苍凉:“朕登基四十一年,见过多少忠臣?有的忠在嘴上,有的忠在账上,有的忠在棺材里……严嵩这六万三千两,倒是忠在朕的床榻边上了。”
此言一出,徐阶如遭雷击。
白榆却面色不变,只深深一揖:“陛下圣明。”
皇帝再未多言,径直登上丹陛,步入正殿深处。
众人垂首肃立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直到御驾消失于殿门之后,雷礼才悄悄抹了把汗,低声对徐阶道:“次辅……李梴若真死了,这手札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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