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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阶闭了闭眼,声音沙哑:“不必找了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白榆既然敢说,就早已毁了原件。他留下的,必是赝品——且是专为今日而造的赝品。”
雷礼悚然:“那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“陛下知道是赝品。”徐阶睁开眼,眸中血丝密布,“但他需要这个赝品。”
——需要严嵩“毁家纾难”的姿态,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;需要白榆这个“严党叛徒”亲手呈上证据,来证明自己始终掌控着严党命脉;更需要这六万三千两,成为压垮严嵩的最后一根稻草,却又不至于让整个严党轰然崩塌,以致朝局失衡。
所以皇帝宁愿信一个赝品。
因为赝品比真相更好用。
徐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望向永寿宫飞檐上新塑的鸱吻,忽然想起昨日蓝道行临别时那一句:“次辅,道法自然,顺势而为,方为大道。”
原来蓝道行早就看透了——白榆根本不是来搅局的,他是来替皇帝完成一场精心设计的“顺势而为”。
而自己,从始至终,都不过是这场顺势里,一枚被提前告知结局的棋子。
散朝后,徐阶未回直庐,径直去了西苑北隅一座僻静小院。此处原是邵元节炼丹旧址,如今香火冷落,唯余青苔覆阶。
院中古槐虬枝横斜,树影斑驳。
蓝道行正坐在槐树下煮茶,铜壶嘶鸣,白气氤氲。
见徐阶进来,他并未起身,只将一只青瓷盏推至石案边缘:“茶凉三分,方得真味。”
徐阶盯着那盏茶,良久,忽然问:“蓝先生,若有一人,既非忠臣,亦非奸佞,不争权,不敛财,所图者唯‘势’而已——此人,可算真人?”
蓝道行提起铜壶,将沸水注入盏中,茶叶舒展如初生:“真人者,不执于名相。忠奸之辨,世人所设;势之所趋,天地所定。您说的那人……怕是早已参透,所谓朝堂,不过是人间一道湍急长河,有人逆流搏浪,有人顺水推舟,而他——”
壶嘴微倾,最后一滴水珠坠入盏心,漾开圈圈涟漪。
“——他站在岸上,数着每一朵浪花打来的方向。”
徐阶怔住。
蓝道行抬眼,目光澄澈如古井:“次辅,永寿宫已成,新局已开。您若再执迷于‘赢’,便永远看不见‘势’。”
徐阶喉头哽咽,半晌,只问:“那……该如何?”
蓝道行吹了吹盏面热气,轻啜一口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白榆下一步。”
徐阶浑身一震。
“他既敢在皇帝面前揭严嵩‘捐银’之秘,便已将自己置于悬崖之上。严党不会容他,清流不会信他,就连袁炜……也不会真正信任一个随时可能倒戈的墙头草。”
蓝道行放下茶盏,槐叶飘落盏中,随水旋转:“所以他必须再走一步。一步踏错,粉身碎骨;一步踏准,便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望向院门。
白榆不知何时已立于门畔,素衣如雪,袍角微扬,仿佛刚才那番话,他一字未漏。
四目相对。
蓝道行笑意更深:“……便是新朝的开门人。”
白榆朝他略一颔首,随即转向徐阶,神色坦荡得近乎刺眼:“次辅,方才殿中,学生多有冒犯,还望海涵。”
徐阶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白榆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双手捧上:“学生愿献一策,助次辅,稳坐东宫师保之位。”
徐阶瞳孔骤缩。
东宫师保?当今太子朱载坖,早已被嘉靖皇帝冷落十余年,连名字都极少被提及!白榆竟敢在此时提及东宫?
蓝道行却抚掌而笑:“妙!原来如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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