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暮色渐浓,最后一道夕照掠过白榆肩头,映得他青衫一角如镀金边。
袁炜忽然开口:“若我答应你另一件事……你能保徐时行、王锡爵平安么?”
白榆动作一顿,侧过脸来:“老师是怕徐阶迁怒?”
“他若真迁怒,第一个动手的,必是他们。”袁炜声音低哑,“他们是我的门生,也是你的同年。你既敢拉我入局,便该担起这份因果。”
白榆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解下腰间一枚玉佩,青白相间,温润无瑕——是琼林宴上,袁炜亲手所赐的“探花及第”贺礼。他将玉佩放在案上,推至袁炜面前:“老师还记得当日您对我说的话么?”
袁炜一怔。
“您说,‘文章小技,治国才是大道’。”白榆声音平静,“学生一直记着。所以今日我做的事,不是为斗倒谁,而是为让老师能真正执掌这条大道。徐时行和王锡爵……他们将来是要写青词、修实录、编会典的人。学生可以保证,只要他们在老师门下一日,便无人能动他们分毫。不仅不动,还要让他们比从前走得更稳、更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“因为这条路,不是我白榆一个人的路,是老师您的路,也是他们的路。”
袁炜盯着那枚玉佩,指尖微颤,终是缓缓将其握入掌心。
玉质微凉,却似有余温。
三日后,吏部正式具题,荐大同巡抚李文进为宣大总督;同日,兵部尚书杨博领衔上疏,请准其任,并附边镇考绩三十六项新规,字字严谨,句句援引成宪,竟比高拱尚未定稿的条例更早一步抛出。
高拱勃然大怒,掷笔于地:“谁泄的密?!”
无人应答。
而就在题本进呈西苑的当夜,嘉靖帝召袁炜入值,问曰:“闻卿近日与严相往来颇密?”
袁炜伏地叩首,朗声道:“臣与严相论青词,论《道德经》注疏,论松江府新垦圩田亩产,唯独未论朝政。”
嘉靖帝拈香微笑:“好。青词乃通天之钥,田亩乃养民之本——卿所论者,皆朕心之所系。”
次日晨,内阁票拟,准李文进擢任宣大总督。
消息传开,朝野震动。
徐阶坐在书房,手中一纸邸报被捏得皱如枯叶。
严讷站在下首,轻声道:“阁老,袁炜……已成气候。”
徐阶未答,只将邸报缓缓摊平,用一方歙砚压住四角。砚下墨迹未干,隐隐透出几个被反复描摹的小字——那是他昨夜灯下写又抹、抹又写的三个字:
白、榆、儿。
风从窗隙钻入,掀动纸角,墨字微颤,如活物呼吸。
而此刻,白榆正策马出京,沿官道向西而行。
他要去大同。
不是以钦差身份,不是以探花仪仗,只是轻装简从,背一囊干粮,携一柄旧剑,腰间还挂着半块啃剩的胡饼。
随行的只有两个锦衣卫校尉——陆炳派来的,连名姓都不报,只称“阿甲”“阿乙”。
途经卢沟桥时,白榆勒马驻足,望向桥下浑浊河水。
阿甲低声问:“白爷真要去大同?”
白榆点头:“李文进上任前,得让他亲眼看看大同边墙塌了几处,军屯荒了几顷,士卒靴子里塞的是稻草还是棉絮。”
阿乙忍不住道:“可您是探花,不是巡按御史……”
白榆忽而一笑,取下胡饼掰开,将一半递给阿甲,一半递给阿乙:“那你们说,大明最该修的墙,是紫禁城的宫墙,还是九边的烽燧墙,还是……人心里的那堵墙?”
二人愕然,不知如何作答。
白榆却已扬鞭催马,声音随风飘来,清越如击玉:
“我白榆不修宫墙,不筑烽燧,专拆心墙——谁砌的,我拆谁的。”
蹄声渐远,惊起芦苇丛中一群白鹭,振翅飞向苍茫落日。
天边云层裂开一道金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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